夏掌事比张青大上十几岁,当年张青进军营的时候,曾经在夏掌事手底下做过事,但是后来,顾平江在军营犯了错,夏掌事给顾平江顶罪,被撸了官职,成了普通人。
顾平江最开始对夏掌事百般保证,说是一定会让夏掌事重新回到军营,但是他最终没有做到。
夏掌事没了官职什么都不是,连个糊口的活儿都找不到,顾平江便将夏掌事收到了身边,做了他身边的幕僚兼家奴。
收了夏掌事一个还不够,顾平江为了让夏掌事能够安心在他这里做事,顺便将夏掌事的妻子女儿一起收了,全都领进府门来,美曰其名说是让夏掌事放心,但实际上,这俩人到了府内也都是奴才的身份。
夏掌事因此而生怨。
他当然生怨,他为顾平江赌上前程、慷慨就义,顾平江倒好,把他当奴才使,嘴上说着“我对不起你”,但实际上恨不得把他身上的每一点用处都榨干,还把他一辈子踩在脚底下,他怎么能情愿?
如果他当初不救顾平江,他自己就可以当官,他的妻子也是官太太,他的儿子也能好好读书,他跟顾平江是平等的!可是现在呢?他成了奴才!
这股不平在心口汇聚,每每到了夜间,就会顺着他的心口处流遍四肢百骸,让夏掌事充满怨恨。
恰好,张青又重见夏掌事,二人渐渐有了联系。
张青做事就比顾平江体面多了,张青把夏掌事的儿子接走了,跟张青的儿子一起,送到了最好的书塾里面读书,张青还跟夏掌事说,以后他出钱供养,让二人一起考科举。
夏掌事是奴籍,他的儿子都无法考科举,张青便拍着胸脯说,要认夏掌事的儿子当义子。
而张青要的也不多,他只要夏掌事替他做一点事儿。一点儿听起来很简单,但实际上很要命的事儿。
张青都将夏掌事的儿子认作是亲儿子了,人家做到了这个份儿上,夏掌事怎么能不给他卖命?
所以夏掌事就开始给张青探听消息。
要说探听侯府的消息啊,张青真是找对人了,因为夏掌事在顾平江身边伺候,他妻子在后院伺候,他的女儿在二姑娘身后伺候,他们一家人都是侯府的奴才,加起来一人可以捅侯府一刀呢!
夏掌事早些年就是当过官的,有过见识,他知道张青要做什么,但是他不听不问,什么都不多嘴,就算是夏掌事猜到了什么,他也从没有问过。
就这么一起干了几年,顾平江终于要倒了!
夏掌事心里这个痛快!他想,就算是他死在牢狱里也值得了!
但是张青没有让夏掌事死在牢狱里,而是想方设法的把夏掌事捞出来了,二人见面后,在外院中一阵推心置腹。
他们二人也算是历经生死了,夏掌事进了牢狱也没有卖了张青,张青也没有趁着夏掌事进牢狱而买凶杀人、就此封口,他们二人都是有情谊的人,最起码,俩人都比顾平江强。
几杯酒下肚后,他们俩就开始骂顾平江。
夏掌事骂顾平江薄情寡义,不堪大用,张青开始骂顾平江愚不可及,挡了二皇子的路。
当时夏掌事喝的醉醺醺的,但脑子里还有几分清明,听到“二皇子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夏掌事打了个哆嗦,抬眸看向张青。
张青还是那副五大三粗的样子,往案后一坐,像是头大黑熊一样,烛光在他身前摇晃,将他的影子映照在身后的墙面上,他一动,那影子就跟着来回的动。
夏掌事觉得那影子里似乎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马上就该冒出来了。
夏掌事现在有两条路,一是假装酒醉、没听见,打个哈哈绕过去,二是追问,然后再一次踏上张青给他的路。
他选择了第二条路。
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,岂能郁郁久居人下?他在顾平江这里当了太久的奴才,他太想站起来了。
他太想,站起来了!
“二皇子——怎么被挡路了?”夏掌事听见他自己问。
“你还不知道吧。”张青放下手里的酒杯,对着夏掌事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朝中现在势力分为两股,一股是支持大皇子上位的,一股是支持二皇子上位的,你听说过吧?”
“听说过一些。”夏掌事缓缓点头。
他真的听说过。
虽然是个奴才,但是他也从顾平江这边听说了一些关于长安那头的事儿。
长安的皇位原本是大皇子的,毕竟立长立嫡,大皇子都占了,而且大皇子性子温和良善,是个极好的人。
但很可惜,大皇子前两年征战西洲时伤了腿,人已经废了,到现在都不曾娶妻,看起来就是子嗣不丰、寿命不康的样子。
这样的人,以后又如何能励精图治呢?当皇上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啊!
所以就有一批人主张废太子,请二皇子封太子。
二皇子肯定也想当皇帝,所以背地里笼络了不少朝臣。
时年二位皇子已经二十有三,这个岁数,正是满身冲劲儿的时候,眼见着母皇和父后没有立他为太子的意思,便开始有些急躁。
他暗地里出了不少招数,想要将太子给赶出长安,原本嘛,大皇子都残废了,二皇子的行动应该很顺利,但偏偏,偏偏啊——
“还有个三公主。”张青那双铜铃一样大的眼眸里闪过几分冷意,他道:“夏老哥可还记得这三公主的来历?”
“自然记得。”夏掌事跟了顾平江那么多年,自然知道这三公主的身份,且,夏掌事一听到“三公主”,就明白二皇子为什么要对付顾平江了。
因为若要盘一盘关系的话,这顾平江可是三公主的亲叔父。
之前便说过,这顾平江是当年东水王的庶出之子,在顾平江之前,有一个东水王的嫡长子,也就是东水侯府的大房。
这三公主,就是东水侯府大房所出。
为什么东水侯府的女儿,成了皇上的三公主呢?这事儿还要从二十来年的先朝说起。
二十来年前,正是先朝末年时。
那时候的皇族还为“陈”姓,现在的皇帝万武帝乃是先朝皇族的长公主,而当时的皇帝,乃是长公主的胞弟,永昌帝。
那时候大陈有逆臣谋反,长公主身为一女子但巾帼不让须眉,以计谋杀逆臣,但因功高震主,为当时的永昌帝所猜忌,永昌帝便派人杀长公主,以护皇位。
姐弟俩撕破了脸,转头又打到了一起,整个大陈四分五裂,打的一塌糊涂。
而同时,而当时的东水王嫡长子、未来的东水侯小侯爷带兵进长安支援,同还是长公主的万武帝相识,二人相知相伴。
再然后,长公主大败永昌帝,登上皇位,改朝换代,大陈,便成了大万。
他们东水小侯爷是有从龙之功的,按道理,小侯爷怎么着也能捞一个皇夫的位置坐坐,但很可惜,小侯爷命不好,死在了长公主登基的路上。
长公主登基成了万武帝后,对死去的小侯爷念念不忘,待东水王府也是一贯宽容,年年有赏。
再后来,东水王府旁支这头生出来了个姑娘,这姑娘眉目同已经逝去的东水小侯爷一模一样,当时年迈的东水王大喜,将这小姑娘带到身边来,记作是东水小侯爷名下的女儿,也就是东水侯府大房的女儿。
同时,也是万武帝那死去的白月光的女儿。
再后来,东水王带着这孙女儿进长安,一到万武帝面前,就让万武帝泪流满面,直接收为养女。
自此,东水侯府就跟三公主绑在了一起,彼此息息相关。
再然后,才是李千姿嫁给东水侯府庶子,顾平江夺得侯位一事。
又过了许多年,三公主在皇上膝下长大,渐渐懂得了什么是朝堂,懂得了什么是母皇,什么是父后,也懂得了自己的出身。
三公主就开始和东水侯府内外相连。
东水侯府打从三公主被封为公主那天起,就跟三公主在一条船上了,东水侯府这几年靠着这位三公主得了不少好处,这三公主也将东水侯府视作是她的班底,二者生死相随。
“但可惜了——三公主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,选了大皇子。”
张青叹了口气,道:“三公主虽然并非是皇上亲生,但是三公主出身顾氏一脉,又是唯一的女儿,很是受宠,她站队了大皇子,让二皇子十分为难。”
顿了顿,张青比划了一个手势。
“所以,二皇子想除掉东水侯府,以此裁剪三公主的羽翼。”
随着张青的话,一张独属于长安的大网在夏掌事的面前徐徐铺开,这张网泛着危险的色泽,却又有名利的诱惑。
张青幽幽道:“老哥——你我兄弟二人生死之交,我便跟你说一句实话,我已经跟了二皇子,只要办成这件事,日后二皇子登基,你我二人便有从龙之功。”
夏掌事完全被张青忽悠了,他问:“我该如何做?”
“这些年,我帮二皇子做事,同东倭有了些联系。”张青盯着夏掌事的脸,一字一顿道:“之前从顾云松手中偷走的武器,现在需要送到东倭的手里,夏老哥,弟弟我在东水为官、走不开,你愿意替弟弟走一趟吗?只要东倭有了这批武器,就能打赢东水,东水大败,罪责都是顾平江的,到时候必定牵连三公主。”
“等顾平江完了,东水风雨飘摇之中,二皇子再请命出来海战,重收失地,如此大功之下,二皇子必定会被立为太子,到时候,你我之间的好日子便到了。”
夏掌事两眼泛着光,道:“我愿意。”
在听见夏掌事的保证后,张青昂头大笑,抬手对夏掌事道:“老哥,我就知道你不是碌碌无为、自甘堕落的人!”
他们二人抬手举杯,痛饮一夜。
桌案上灯烛晃啊晃,晃啊晃,如水一样的光泽渐渐放大,像是海水一般涌来,将整个厢房都淹没。
淹没,淹没,淹没,窒息——
——
“啊——”李千姿从一片窒息之中醒来,只觉头疼欲裂,难以呼吸。
眼前是一片明亮,窗外的日头热辣辣的照着厢房,满屋的、熟悉的摆设与窗外的烈阳都在提醒她:李千姿,你又回来了。
李千姿艰难地睁开眼时。
瞧见李千姿动了,床榻前的丫鬟惊喜的喊道:“夫人!您终于醒了,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!奴婢们都吓死了,夫人、夫人?您还好吗?”
李千姿想要坐起来,但根本起不得身。
喝了太多药,做了太多的梦,她的头晕的要命,像是第一次坐船一样。一阵阵恶心感堆积在胸口,让她想要呕吐,她的额头和后背都是冷汗,她的四肢酸软无力,人甚至连动一下都不能。
“夫人?”一旁的丫鬟瞧见李千姿如此,更是害怕:“奴婢马上去请大夫来。”
李千姿躺在床榻上,声音嘶哑道:“不必请大夫——去,去官衙,请钦差陆大人过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